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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异乡”人:离开家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漂泊

2019/8/14 6:50:15

上海“异乡”人:离开家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漂泊


付沧这样的人,在上海有不少。他们是家乡父老眼中的骄傲,是能带着妻儿在大城市立足的“有本事人”。比起许多漂泊不定的打工者,他们多了一张足以证明自己被这座城市接纳和欢迎的凭证——户口本。


不过更多的时候,就连户口也无法带给他们归属感。因为只要一说话,浓浓的乡音便裹挟着“异乡人”这个身份信息跳了出来,提醒着,你不完全属于这个城市。更让付沧不安的是,每年除夕将至,他的这份漂泊感就会变得强烈。


 


13个春节,总能第一个把福气“抢回家”
 

山西人爱吃面食,每年春节前,付沧的妻子都会做花馍馍。

今年的年货,付沧老早就备好了。干果、糖果、水果,灯笼、春联、还有五彩的公鸡贴画。


鸡年,对付沧有特殊的含义。因为付家三口人就是在上一个鸡年从山西老家搬来上海的。当时,付沧38岁,用小半辈子的积蓄在上海买了房,贷款40万。“起初几年日子紧得很,春节假期也有限,一家人来回老家一趟要四天,花几千块钱,不值。就在上海凑合了”。


付家在上海度过的第一个春节,是有些落寞的。节前,一家三口依照家乡的惯例,兴冲冲跑去超市买了500多元的年货——散称的糖果、点心,鸡鸭鱼肉,春联福字,还有红袜子和红内衣。女儿付媛媛说,那天的超市人声鼎沸,结账排了好长时间的队。她内心想着,在大城市过年就是好,人多、热闹。事实上,超市营造的年味带有明显的“欺骗”色彩。


除夕当天,付沧和妻子早早地炖上鸡、煮上羊肉。包饺子用的白菜和猪肉也是一大早从菜场买来的,图新鲜。吃过中饭,一家人忙不迭地跑出家门贴春联、挂灯笼。“按照我们老家的习惯,对联、福字要早点贴,贴晚了,福气就跑到别人家去了。”


不过,在上海度过的13个春节里,付沧总能第一个把这份福气“抢回家”。因为整个楼道里,就没有第二户贴新春联的。即便有,也是贴一次顶好几年。


到了晚上6点,热腾腾的饺子端上了桌。付媛媛囫囵地吃了几个,连味儿都没尝出来,就跑去布置年货了。除夕夜的茶几上,要将各种果子、点心、小吃堆放成撮儿,显得富足、充实。付媛媛从小就视布置年货为己任,一丝不苟地摆弄着。再过一会儿,一家人就要围着这张茶几看春晚、守岁了。等到12点的钟声一响,家里的男人和孩子再拎几挂鞭炮出门,在爆竹声中迎接红火的新年。

 


"神圣不可侵犯"的不止饺子,还有春晚

随父母来上海定居那年,邓方只有13岁,还操着一口标准的东北话,稚气未脱。邓方说,他在上海生活了十几年,每年春节都会妥协和省略掉一部分本该有的传统习俗。“豆包,不蒸了。炸丸子、肉段,渐渐不做了。烟花也不放了。”唯独饺子,是邓方一家三口丢不掉的执念。


除夕夜春晚一开始,邓母就准备和面、擀皮、拌馅了,旁边的父子俩则卷起袖子包饺子。邓母说,饺子,即“交子”,取交在子时(12点)之意。不管男女老少,都要在午夜钟声敲响的时刻吃上一个,才算是迎来了新年。且饺子必须是长白菜韭菜猪肉馅的,讨一个长长久久的口彩。


对付媛媛一家来说,饺子同样是春节的标配,虽然不讲究馅料和下锅的时间,不过年夜饭桌上,总是少不了这一道主食。付媛媛从不会一个人吃饺子。她说,自家包的饺子是神圣而不可侵犯的,是团圆的使者。即便是平日里做来解馋,也必须要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


邓方最爱家乡的冬天。尽管屋外是接近零下四十度的冰天雪地,但屋里热乎乎的,让他更加懂得珍惜家的温暖。不过,自从来了上海,邓方再没感受过家乡的冬天。


“满洲里(中俄边境城市),我的家,跨一脚就到俄罗斯了。”邓方笑着说。从上海回一趟家,坐火车3天2夜,还不包括中途换乘的时间。最近几年有了直达的航班,但也只在夏季旅游时节开通。对邓方一家而言,回家过年依旧是奢侈的事情。


父亲邓建国喜欢看春晚,因为很长一段时间里,东北笑星几乎垄断了春晚舞台。那一个个让南方人听来费解的包袱笑料,都是邓建国曾经最熟悉的乡音。邓方说,春晚是自他有记忆以来,家中过年的“标配”。如果有人敢在除夕夜里换台看别的节目,一定会遭到强烈的抗议,甚至谴责。
 


当年的新衣尚在,岁月已无可回头

山西人每年过年都会炸的面点,油果子。

今年春节,土生土长的上海女孩单青跟随丈夫小秦回家乡汕头过年了。去年这个时候,两人新婚燕尔,小秦安抚了远在汕头的父母,留在上海陪单青一家欢度春节。


说是“欢度”,不过是陪着妻子一家回乡下吃了顿团圆饭,和往常没什么区别。“冷清,市区冷清,就连乡下也这么冷清。”小秦感到出乎意料。在整个上海,“年”被浓缩成了一顿年夜饭,可在汕头,年夜饭不过是“年”的序曲。


正月初一起,汕头各个村镇开始陆续举办庙会。正月初六,汕头人要吃传统的六道菜,初七吃七道。到正月十五这天,家家户户做花灯、炒蒜头,同姓人还要聚在祠堂里,一起拜祭土地公、灶王爷,保佑来年安康。


小秦说,现在的汕头年俗比起他小时候,已经简化了不少。当地的孩子们也再不会像他当年那般盼望着过年。


“从我十岁时起,每个春节,父母都会给我买一套正装,当作新衣。我记得裤子大多是黑色的,有背带。衬衫是白色的,配一条小领带,或者棕红色领结。”小秦说,那个时候,同龄的男孩子都渴望这么穿。除夕当天,家长会先带着孩子祭祖。回来后沐浴更衣,再吃年夜饭。可小孩子总是按捺不住,大清早就跑去洗澡,吵着要穿新衣。


高中毕业后,小秦就很少回家了。他在许多国家和城市生活过,如今又做了上海人家的女婿。小秦说,现在的他,对传统坚持的越来越少,对上海的生活越来越习惯,对春节的期待也越来越淡。


“很多爸妈说过的话,比如汕头人正月初一不能扫地啦,过年一定要吃大蒜炒肉,来年才会有算头(盼头)啦,还有一定要拜祭祖先等等,我都渐渐不那么在意了。只是一条,过年不出远门。要守着自己的家。”小秦说。

 


离开家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漂泊

蒸好的花馍馍,有各种形状。

付沧说,像他这样的人,注定孤独。因为从离开家的一刻起,他就像一颗植物被拦腰砍断,又移栽到了另一块土地上。即便得以安身立命,却已失去了原本的根系,且再也长不了那样粗壮。


在沪生活十三年,付沧最不辜负的人是女儿,最亏欠的却是父母。当年为了让女儿接受更好的教育,付沧和妻子接受了上海的工作机会,把两对老人留在了家乡。


每年除夕夜,付沧会给家里打一个电话,问问饺子包了没,年货买齐了没,算是聊表心意。平常除了寄点钱回去,能做的并不多。就连老丈人突然去世的那年冬天,付沧也只是陪着妻子赶回去见了一面,便因公务缠身匆匆返还,没能留在家乡过年。


付沧的痛邓建国感同身受。去年4月,远在东北的老丈人突发急症,邓建国和妻子匆忙买了机票,还没登机,便得知与老人天人永隔的消息。“可离家那么远,我们什么也做不了。”老人走后,邓建国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算是聊以自慰。


邓建国说,东北人最爱“走亲戚”。从前一到年关,免不了初一在东家聚,初二到西家聚。人多的时候,邀约排到正月十五都排不完。自从离开家,走亲访友的环节也没有了。有几年春节,为了纾解一下思乡之苦,干脆带着妻儿去周边的城市走一走。


“毕竟是我把他们带到上海来生活,让他们过个好年,这是我的责任。”邓建国说。

 

题图来源:新华社 内文图来源:杜晨薇 摄  图片编辑:苏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