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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品“区” | 上海爷叔真的触气吗?王阿姨说,嫁人就要嫁上海男人(附视频)

2019/9/16 6:24:07

周日品“区” | 上海爷叔真的触气吗?王阿姨说,嫁人就要嫁上海男人(附视频)

两周前,区情君写了一篇上海阿姨的故事,王阿姨的老伴——王伯伯看后非常不服气,“上海只有阿姨好吗,没有爷叔,哪来阿姨?”

 

想想也有道理。尽管外界一直流传着对上海爷叔们的调侃,说是对上海男人最大的表扬,就是说你“不像上海男人”。但,王伯伯们对此是不屑理会的,上海爷叔们有时候小气,但更多时候是精细,会过日子;上海爷叔们有时候琐碎,但更多时候是体贴,温情脉脉;上海爷叔们夏天喜欢穿着老头衫,拖着拖鞋,在弄堂口乘凉吃瓜,但只要出门见客,一定头势清爽,打扮挺括,在物质最不丰富的年代,他们也奇迹般地发明了假领子这一“神器”。

 

王阿姨在家经常指着王伯伯的鼻头,狠狠地说,“死老头触气!”但私下里又忍不住向小姐妹夸耀,“阿拉屋里厢额,样样都会做,买汰烧全包。”笑起来,幸福得像一位少女。

 

那,我们就来聊一聊上海爷叔的故事吧,看完之后,也许你就会理解,为什么说嫁人不要嫁给别人,一定要嫁给上海男人了。

 


“他们习惯把梦藏在心里,怕一说出来,都变成了诗”

 

张伯伯60岁生日的时候,收到儿子的生日礼物——一台老式留声机。儿子发微信问他:“喜欢伐?”他回了四个字:“侬长进了。”

 

张伯伯的祖辈是旧时上海大户人家,他自幼学习钢琴,衣食无忧,家中有保姆照料着,对生活自然多了一份精致和讲究。

 

“生活是用来品的。”他品尝着咖啡,慢悠悠地吐出这句话之后,又轻嗅着咖啡的香气。张伯伯喝咖啡很讲究,必须是自己现磨的,一般要用牙买加蓝山咖啡豆,“喝咖啡勿好淘浆糊的。”

 

张伯伯的头发总是梳得一丝不乱,若要剪了,也要去南京西路上的那家南京美发店,“还是老牌子好。”

 

冬天的时候,他喜欢在纯羊毛的大衣上搭一条红色的羊毛围巾。“这是阿拉哥哥从意大利带回来的。”

 

张伯伯经营过家族生意,后来将生意交给儿子,自己过着笃悠悠的生活,有时候写一些研究海派文化的文章。他说自己是个怀旧的人,对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上海特别有探究的欲望。

 

那个光怪陆离、中西交融的十里洋场,于他,似乎有种无法抗拒的特殊魅力。他有时还会参加老洋房里的舞会,和一些志趣相投的朋友在爵士乐的背景中,优雅地翩翩起舞。在社交场合,张伯伯不是最耀眼的那个人,却是让人觉得最舒服的那个人。他会温文尔雅地照顾着每个人的情绪,从不冷落任何人,妥帖而有分寸。

 

张伯伯的诗写得颇有韵味,当别人说他是“海派诗人”时,他微微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却在自己的文章里这样描写“海派诗人”:他们的气质是婉约的,有几分肖邦、柴可夫斯基夜曲的恬静感伤。他们不会对海选、大奖赛有多少兴趣,却经常会为一幅陈逸飞的画、一首老电影的插曲而热泪盈眶。

 

在一次聚会中,张伯伯不知为何很是感慨,说了一段这样的话:“上海人很实际,实际生活中没有的,他们就喜欢做梦。只是他们习惯把梦藏在心里,独自消受。怕一说出来,都变成了诗。”一旁,妻子侧脸看着他,眼神中满是崇拜和爱意。


世间再无那美味的葱油饼

 

翔伯伯本名肯定不叫翔伯伯,不然年纪大了以后老被人叫成“香饽饽”也是蛮奇怪的。翔伯伯本名里有个“翔”字,年轻的时候大家叫他“阿翔”;老了,自然成了“翔伯伯”。

 

翔伯伯小时候很苦,出生没多久,他的父亲就去世了,母亲一个人把他和妹妹带大。十几岁时,翔伯伯到电影厂当学徒,从洗胶片学起,到上世纪50年代,成为了新中国第一代电影摄影师。说起来,翔伯伯还是张艺谋、陈凯歌祖师爷那一辈。

 

退休前,翔伯伯两大爱好是喝冰镇可乐,以及去南京路上的德大西菜社“开开洋荤”。但是从小苦过来的翔伯伯更多的是喝可乐,因为夏天片场经常有免费可乐供应。西菜社其实并不常去——翔伯伯这一辈的上海人,能在维持所有体面的基础上,把“做人家”发挥到极致。西餐,还是太奢侈了。

 

80年代后,翔伯伯从电影厂退休。时光穿梭到90年代,翔伯伯终于迎来了自己第一个孙辈。此时的翔伯伯因为年轻时可乐喝多了等等原因,患上了糖尿病,许多新式小吃都不能碰。好在,还有个爱吃的胖孙子。

 

翔伯伯年轻时就喜欢吃葱油饼,小孙子的“小馋老呸”像是隔代遗传,也颇倾心于该饼。翔伯伯就带着小家伙在家里做饼:摆好白乎乎的面团,用擀面杖摊成薄薄的长条,刷一层咖喱油,撒一层还滴着水的葱花,对折后用擀面杖来回滚动;再刷一层猪油渣,撒一层葱花,对折再对折,擀面杖滚几下,椭圆形的饼胚就做好了。

 

放到平底锅里烘一烘,出锅后,翔伯伯和小孙子就默契地捧着饼,坐在厨房吃了起来。翔伯伯坐老藤椅,小孙子坐圆板凳,两人吃得满手流油。期间,翔伯伯还喜欢教小孙子“洋泾浜”英语口诀,什么“来叫‘come’去叫‘go’”,什么水泥地一定要叫“水门汀”(英语“cement”)……等等。

 

但是翔伯伯也有那一代上海爷叔——哦不对,应该说是每一代上海爷叔都有的毛病:在个别事情上总是过度自信,固执到有点刚愎自用的程度。这跟他们年轻时的经历、见识有关,也有看到时光逐渐从自己手中流逝后,心中无处发泄的不甘。还有一点很重要,要体面。

 

放眼全中国,上海人最讲究体面。翔伯伯在十多年前的冬至前夕突然开始无心进食,低烧不退,全身无力,然而纵使三甲医院就在家对面,翔伯伯依旧“憋”了一个礼拜才上医院。为什么?相信自己身体好呗。原以为修养几天就好,没想到直接进了ICU。又过了一个礼拜,翔伯伯因为心梗并发症走了,留下一屋子仍旧想不通的家里人:老爷叔从来不说自己哪里不舒服,从来不啊……这一“go”,再也没有“come”,世间也就此再无那美味的葱油饼。

 

 


老旧三轮车的“吱嘎,吱嘎”声,听着让人心里安稳

 

 

你见过凌晨四点的夜幕吗?科比布莱恩特见过,哈佛大学图书管理里彻夜苦读的学子见过,而“上海爷叔”陈老伯,更是一连见了几十年。

 

陈老伯是崇明区港西镇团结村村民,今年60岁刚出头,头花已花白,身子骨却硬朗得像小伙子。他是个菜农,家里种了几十亩菜地,每天凌晨四点就要下地收菜,然后赶在东方鱼肚白初显的时候,骑着他那辆叮当乱响的三轮车,把一车菜运到近10公里开外的城桥镇施翘河菜场去卖。春天卖菜秧,夏天卖黄瓜玉米西红柿,秋天卖甘蔗,冬天就卖储藏好的大白菜,一年四季不重样。由于价格公道、童叟无欺,陈老伯的名气很响,有不少老主顾,一车菜通常在一小时里就卖完了。卖完菜之后,陈老伯就去附近早点摊上买两个肉馒头,一边啃着,一边骑着三轮车迎着初升的朝阳回家。

 

这几年,沪郊真正种地的本地人越来越少了,不少人都通过土地流转,由村里将土地租给外来人员耕种,自己既能拿土地流转费又落得清闲。陈老伯响应国家政策,也完成了土地流转,不过他还是放不下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土地,依然在自己宅基周围的自留地里精耕细作,种各种各样的时令鲜蔬,依然每天清晨骑三轮车去卖菜,只不过菜量比前些年少了不少。“老陈,现在土地流转之后吃穿不愁了,何必每天这么辛苦?来斗地主呀,我们三缺一!”每当有邻居向他发出打牌的邀请,陈老伯总是笑着婉拒,一扭头又钻到自留地里松土刨草去了。

 

陈老伯对土地是有极深厚的感情的。他的妻子身体不好,婚后没多久就患了大病,一直未能痊愈,几十年不能干体力活,家里零零碎碎的事儿都是陈老伯打理。由于妻子离不开他的照顾,他也错过了不少去村镇工厂打工的机会,一直守着自家的田地。靠着自己的双手,数十年来,他硬是在几十亩地和一辆三轮车上挣出了一套三层小楼,为两个儿子顺顺利利娶上了媳妇,家里一切操持得井井有条。前年,陈老伯的妻子过世,小儿子想接他去城里住,还专门在家里给陈老伯辟了一间主卧,陈老伯却不同意:“接了一辈子地气,住不惯小楼的,你们有空来乡下看看我就行了。”邻居们都议论,哪会住不惯呢?他就是不想打扰小儿子夫妻俩过小日子啊。

 

如今,陈老伯照样会在天蒙蒙亮的时候骑着三轮车经过乡间小路,村民们都说,这老旧三轮车的“吱嘎,吱嘎”声,听着让人心里安稳。

 


书画界的老克勒们

 

67岁的茆先生是上海有点名气的书画家,字画如人,他的山水画苍劲有力、花鸟小品则细腻隽秀,他还会作诗,篆刻,通晓易经。茆先生大多数时间都窝在工作室里作画、会友。他走路说话慢慢悠悠,看起来很悠闲,其实手头要打理的事情很多。他工作室里挂着一副信手写的书法,倒是不经意间描绘出了他的生活状态——闭门即是深山、心静随处净土。

 

很多人羡慕茆先生,他手里把玩的烟斗质地极好,请朋友们喝的都是上品好茶,手里摇一把湘妃竹折扇,日常用的画具不少是乾隆时期的瓷器。这真是神仙般的日子啊,大家都觉得一口上海话的茆先生是非典型上海爷叔,可他自己并不同意这说法:“我就是最典型的上海人啊,我花钱很少,没不良嗜好,最听老婆和女儿的话。”也难怪他这么“标榜”自己,茆先生一直主张上海人不要忘记上海文化,每有亲朋领着孩子到他跟前,他都要意味深长地跟人家说:“搭侬港桩老重要的事体,小宁伐要光教英文,上海话一定要讲好,晓得伐。”

 

 

茆先生很少在小区里露面,但他偶尔会代他夫人遛狗,他遛狗的一幕非常有趣:想像一下,一位穿着中装布鞋、动作慢悠悠的老先生,被一只穿着牛仔套装的巧克力贵宾小狗拖着走的画面,是不是很引人注目?小区里和茆先生夫人相熟的狗友们看到这位稀客,总会很充满敬意地跑过去搭讪。有一次,狗友们热情地叫起来:“宾宾爸爸,侬好呀,阿拉昨天电视里看到侬的访谈。”还有人趁机套近乎:“茆先生呀,你写的春联太赞了,给我们写几幅吧?”每每这种时候,茆先生总是一愣一愣的,因为他听惯了别人叫他“先生”、“老师”,对于狗爸爸这个称呼实在不太习惯,而对于这样自来熟的“索画”,也有点“挡伐牢”。

 

57岁的“上海爷叔”汪先生,骨子里有很深的“上只角”情怀。外祖父家籍隶广东潮阳望族,在上海经营粤中瓷器为业。60年代初他们一家还住在外祖父留下的淮海路上的一幢别墅里,后来父亲积极向上,毅然搬到单位里分配的工人新村居住。可他忘不了淮海路法国梧桐斑驳的树荫,忘不了别墅里幽暗的书屋飘出的书画香。到了20世纪末,终于如愿以偿,买了200多平米的大平层,搬回了黄浦区的复兴路。但他说这个房子不是他最中意的,那个时候,就因为要留出一百多万买两幅名画,错过了新天地的那套……

 

在汪先生心中,不管生意做得多大,自己终究是名书生。有一次,杂志社向他约稿,为了整个故事的完整,他寻觅了6个月,花了一百多万,收了两位文化名人的书信手迹。如今,汪先生已在各大书报杂志发表五十多篇收藏类文章,他从不吝啬传播收藏经验。

 

汪先生很自律:守时,真诚,讲信用,做买卖时遵循的是:契约精神和互惠互利精神。他说家里佣金单据和税单可以拿出几沓子,出国签证官看到他手里的税单家里三个人全都“OK”。他也会自嘲说:自己有时候看上去就是个上海小男人。非常疼老婆、孩子,有时候也莫名地节俭。他说自己现在确实是很有钱了,但也没必要高调地显摆。

 


这辈子都没说过这么多话

 

有时候,上海爷叔的细心和体贴像冬日暖阳,无意间就照进了心头。

 

两年前大学毕业后,阿黄独自在上海这座陌生的城市开始了人生第一份工作。在她的记忆里曾得到过一位上海爷叔的帮助,虽然时间过去许久,但如今回想起他那憨厚的笑容却依然感觉温暖。

 

那是在从成都出差回上海的航班上,本身就有“恐飞症”的阿黄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颠簸,而当时坐在她旁边的是一位上海爷叔。

 

“姑娘,我看你背着个单反,你是做什么的?”看到阿黄越发惴惴不安的神色,大叔开始打开了话匣子。

 

“我是记者。”惊魂未定的阿黄被这突如其来的搭讪弄得有点莫名,只是言简意赅地应了一句。

 

“噢,那巧了,我平时也喜欢拍照片,我给你看看哈……”大叔拿出了手机,开始给阿黄看他的作品。

 

“这些是我在外滩的街拍,去年夏天上海最热的时候,你看这些各色各样的人……”大叔把手机里的照片一组一组地展示讲解。

 

“这个是我出差时在酒店拍的自拍照。”阿黄看了看照片里的人,那样搞怪的神情和眼前的这张斯文的脸相差甚远。“很酷吧?自拍照我平时可不轻易给别人看的。”

 

后来,爷叔又给阿黄看了他给女儿拍的一组照片。听着他从工作业务到兴趣爱好再到为父之道,漫山遍野地侃了一大圈,阿黄慢慢地也就分散了之前紧张的情绪。

 

中途偶然被几个强烈颠簸打断时,爷叔就笑着说;“你知道为什么今天颠得这么厉害吗?因为我们是从双流机场起飞的,‘双流’呢,能不颠么?哈哈……”

 

就这样,爷叔不紧不慢的语调伴随着这一路颠簸终于平安地把阿黄送回到上海。当飞机降落在虹桥机场的时候,爷叔才长舒了一口气:“我感觉我这辈子都没说过这么多的话。”

 

 

还有一次,在一家眼镜店里,阿黄又遇到了一位让人难忘的爷叔。这家眼镜店,开在一座精致高档的商场底楼。店里冷冷清清,几位穿着体面的女店员正倚在柜台前窃窃私语,唯独一个头发花白的上海老爷叔,手里拿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哈着气仔细地擦拭。

 

“我想配一副眼镜。”

 

最先抬头的便是这位老爷叔。他上下打量了阿黄一圈,带她到柜台前。“你先坐,水要喝哇?”

 

“不用了,谢谢。”阿黄略有些拘谨。但很显然,老爷叔完全屏蔽了她的回答,接了一杯水放在阿黄眼前。“不要客气。你看上去年纪不大,配眼镜不要乱花钱哦。镜片买好一些,镜框就随便点算了。你看这个……”

 

随后,老爷叔麻利地打开玻璃柜,迅速挑出几款眼镜,依次介绍了款式的优劣,全过程一气呵成,没给阿黄留任何插话的空间。

 

“我看你就选这个好哇啦?”阿黄下意识地点了下头。而老爷叔却露出一副相见恨晚的表情,“哎!你选这个就对了,一看你就蛮有眼光的。我跟你讲哦……”。他又把这副眼镜的优点重复了一遍。

 

付了钱刚要走,老爷叔厉声喝住了阿黄,“你这个小姑娘真的是,买东西太不仔细了哦,你先戴一下,不合适我现在帮你调整。不然你出了这个门,还要在回来找我。浪费时间哇?”阿黄只得连连点头。


全过程老爷叔没露过笑容,也不让阿黄插话,甚至没等她思考,就自作主张地帮她做了决定。可就是那份对待工作的认真劲儿和专业范儿,让阿黄打心眼儿里信任他。

 

本文作者:王志彦、周楠、舒抒、茅冠隽、栾吟之、江红、黄尖尖、杜晨薇


本文内文图片:江红、杜晨薇 摄  本文图片内容与文章所写人物无关系   题图来源:视觉中国  图片编辑:邵竞